说是水乡,但高速公路、高铁一条条飞过,一片片开发区楼宇林立,竟然无法捕捉到水网密布的水乡风致,心中不免稍稍有些失望。但我的心告诉我,此行目的,并非看水乡赏风景,而是要看一个人,一个因为崇拜、热爱而久住我心中的人。这个人他并非一开始就是个难看的老头,沟壑纵横满脸的沧桑,他一样有着可爱顽皮的童年,一样喜欢牵着母亲的衣角,逢年过节要去他的外婆家,被母亲的娘家人待作“上大人”。这个叫鲁迅的人,无论他的家乡有无风景,他都是我心中最美的风景。
车子左冲右突,估计离目标已越来越近。就在众里寻他千百度,山穷水尽疑无路时,忽然在一条小街似的地方,看见一组高大的牌坊,上面用蓝漆写着“鲁迅外婆家景区”的字样。啊,这就是我神往已久的那个叫安桥头的地方吗?这就是鲁迅的外婆家吗?
说是景区,其实除了鲁迅外婆家,就是所谓“朝北台门”的一座老宅,实在并无什么风景可言。但村庄确有情味,如同浙东多数的水乡一样,有一条穿村流过的小河,虽然落差不大,但河水丰沛,流得湍急而欢快;河上隔不多远,就有一座拱形石桥,半圆的桥洞足以通行用脚摇动的小船;民居与河流保持丈许宽的距离,临河用大石块搭建着台阶式的“河埠头”,洗洗涮涮,一应在这埠头上完成。由于几排簇新的楼房遮挡,找到这有情味的水乡村庄,竟费了不小的周折呢。
与绍兴城里人头攒动的鲁迅故居相比,安桥头鲁迅外婆家显得异常冷清。这冷清竟至萧索,令人发愁。也许所谓“乡愁”莫非如此。说是“台门”,不过一栋矮矮的小瓦建筑,三开间,前后两进,后面有一个不足半亩的菜园。看守并打理屋子的,是一位年近古稀的当地老太,具有“外婆”的所有特征,慈祥、勤谨,不断地用当地土话念着佛经。她在一侧厢房内生活,屋子打理得干干净净,桌上的小电饭锅里,还留着没有吃完的饭食。她告诉我们,与她作伴的,是一个湖南阿姨,两人轮流看守着鲁迅外婆家。从屋里展陈的图片文字资料看,来客稀少。但与鲁迅最亲近的人,包括许广平、海婴以及周建人的一家,都曾来过。不过,那也都是十分遥远的事了。当亲戚陆续离开村庄,一个一个淡出人世,外婆家变得冷清,也自是理所当然。
经过一番前后左右参观,大门口、河埠头、拱桥上的一番拍照,我们意犹未尽地离开了。与刚来时猛然获得的安宁不同,我的内心竟又五味杂陈似的躁动起来。我是个没有见过外公外婆的人,唯一的一个舅舅,也就是我母亲唯一的娘家人,仿佛就是我的“外公外婆”。小的时候,逢年过节,母亲也会带我去走亲戚,路上碰到的人,总会说:“金莲(母亲名)的娃子都恁么大啦。”那时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骄傲似的力量,为母亲骄傲,并感到有力量保护母亲。今年正月初二,这个老舅舅终于也故去了。我先得到他的死讯,但不敢跟母亲说。直到母亲早起弄好了饭,并吃下了一小碗,我才告诉她。我知道,这个“小哥哥”,是她最亲的娘家人,某种意义上,就是她的“父母”。可是,现在“小哥哥”不在了,那个没有爹娘的娘家,彻底的完了。母亲老泪纵横,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她一边哭诉着:“可怜啊,六七岁就给人家放牛,头十岁就死了老子,二十多岁就没了娘!”然后颤颤巍巍地跟我上了车,去她的娘家,为她的“小哥哥”送丧。
人皆有母,因此皆有外婆家。鲁迅一生中虽然经历了不知多少磨难,但能在儿时常随母亲去外婆家走亲戚,家里遭了难能有个地方去躲一躲,人生有这样一个“避风港”似的外婆家,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、更幸福的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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